那些身心皆无家可归的年轻人

很多年前，看过一部由张元执导、我最喜欢的中国当代作家朱文参与编剧的电影：《过年回家》。这部电影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在80年代的中国，一个离异的男人和一个离异的女人，各自带着自己的女儿，组成了一个家庭。这是那个年代最典型的中国社会最底层家庭，因为物质上的极度贫穷，家里整天争吵不断。而那两个女儿步入青春期后性格差异也很大，一个整天疯玩，就像一个社会不良少女；另一个则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看上去很乖巧懂事。有一天，家里丢了5块钱，这对夫妻因此争吵起来，都怀疑是对方的女儿偷了那5块钱。而这钱其实是那个看似乖巧懂事的女儿偷的，但她成功嫁祸给了那个“社会不良少女”。“社会不良少女”对此感到非常愤怒，在上学路上，她和乖巧懂事女发生激烈争吵，结果失手打死了后者。就这样，16岁的她进了监狱。17年后，她因在监狱里表现良好，因此获得一次可以回家过年的机会。当她回到那个空气中满是死寂和绝望的“家”之后，她对被她失手打死的女孩儿的父亲即她的继父说那5块钱是她偷的……

我个人觉得这是张元截止目前导演的所有电影中唯一一部靠谱儿的电影，他成功地展示出那个时代的中国日常生活背后最残酷的一面。每次回想起这部电影，想起就因为那5块钱，一个花季少女丢了自己的命，另一个花季少女则被关进监狱，一关就是17年……

有人从这部电影里看出了温情，有人从这部电影中看出了主旋律，但我却觉得这是一部特别绝望的电影，它再现了80年代的中国社会。在80年代，无数中国人因为物质上的极度贫穷，外加此前十年文革的后遗症，再加上当时全面“严打”的社会氛围，不得不过一种极度压抑的生活。这部电影的女主人公16岁时虽然就像一个社会不良少女，但她其实是个特别天真善良的女孩儿，但看她当时和异性整天在一起疯玩那股劲儿，我相信即使她没有因为失手杀人而坐牢，她同样也可能在日后的某天因“流氓罪”而被警察抓走，甚至还有可能因此被枪毙。因为那是中国的80年代，说到这儿我又想起了在豆瓣上看到的这样一段80年代的中国往事：“1983年北京一王姓女大学生，先是在八一湖裸泳，后来先后分别与10多位男士嘿咻，因此以流氓罪被判死刑。宣判时她说了这样一段话：性是上天赋予我的权利，选择和谁做是我的生活方式。现在人们不理解我，20年后相信就不会再这样看待我了。”另外在80年代，还有一些人因玩换偶游戏而被警察枪毙。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曾对我说，他们身边很多现在五六十岁的人在80年代都曾因为乱搞男女关系而蹲过几年监狱。

去年，豆友夜骸在网上搜出了这样一篇颁布于1988年的公文：《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关于吸食他人精液的行为应如何定性问题的复函》，其中有这样一段文字：“浙江省公安厅电话反映的案件（一成人吸食多名青少年精液），现无明确的法律规定或司法解释。我们认为，该行为可以属于流氓活动。但在确定其行为构成犯罪时，还应查清一些主要情况和情节，比如，其行为造成的具体后果、行为人对被吸食精液者的强迫程度等。”

现在有很多学者都在追忆80年代，有些人还把那个年代说成是一个黄金时代，但我更愿意相信那是一个极度压抑的时代。因为在那个时代，公权力用各种极端的方式监管着个体人的生殖器。你可以想象一下，假如现在依旧像80年代那样严打，那很多经常跟异性搞ONS的豆友都有可能被警察抓走并被枪毙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就算《过年回家》的女主人公没有因失手杀人或“流氓罪”进监狱，在经历了那样一个80年代之后，因为恐惧和压抑，她同样有可能变成一个蝇营狗苟、眼神空洞的中年人。

弥漫于80年代的恐惧和压抑至今没有消散，虽然昔日的那种掌握着对于个体身体的绝对处置权的威权在21世纪的今天已经疲软了许多，但它肯定不甘心就此退出历史的舞台，更何况它现在还掌握了巨大的财富。

说到这儿我想起另外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即很多港台艺人在内地都被当成宝儿似的，而很多内地艺人却被内地年轻人骂得狗血淋头的。其实内地艺人都挺冤的，因为内地有相关审查部门，内地艺人想要在影视作品或娱乐节目中展示真实的个性和性魅力，或是玩得稍微HIGH一点，就有可能被封杀。所以绝大多数内地艺人只能演一些无趣、无聊且“下面没有了”的影视作品。而港台却没有这样的审查部门，所以港台艺人可以尽情展示真实的个性和性魅力，而他们也因此成为无数内地年轻人眼中的性感偶像。内地之所以出现这样的情况，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性压抑，而一切性压抑都源于政治压抑。

最近是春运时期，无数中国人都踏上了回家过年的归途。关于回家过年，我听到很多孤身在外的年轻人都在抱怨这件事极度无趣，因为回到家乡之后大多数亲戚只会不断问他们一个月能赚多少钱、有没有对象、买没买房子等诸如此类的问题，但他们还是回到自己的家乡去过年了。因为他们在其所在的城市经常会有无地自容的感觉，即感觉自己在那些城市中生无立锥之地，死无葬身之地。只是当他们回到家乡之后，可能依旧无法找到归属感，而他们也因此成了身心皆无家可归的人。

转载自doub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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